第1048章:至纯至孝,点化白骨
道童闻言,心中震撼更甚,怜悯之余,又生出巨大的疑惑。
“师父,弟子愚钝,尚有一事不明。幽冥地府,执掌轮回,有黑白无常勾魂索魄,有判官查验生死簿,秩序森严。李阿生母子既已亡故,李阿生魂魄却滞留骸骨,幻形人间,已非一日。为何……不见幽冥鬼差前来引渡?任其在此,受这无尽执念之苦?”
老道闻言,目光从屋内两具白骨上移开,
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感慨,缓缓道:
“至纯至粹的大孝之心,其念之坚,其情之挚,已近乎于‘道’。这等存在,其所行所为,是对天地人伦至理的践行。其心念所至,往往能感通天地,自有一般浩然之气护持,非寻常阴邪鬼魅可比。”
不同于佛门的“遁入空门,了断俗缘”之说,
无论玄门道家亦或世间儒家,皆将“孝”奉为人伦至理、修行根基。
道家视孝为近道之阶,调和阴阳;
儒家更将其尊为“百善之先”,立身之本。
孝心纯笃,乃人性光辉,亦是贯通天理人情的根本大道,
老道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了然:
“莫说是寻常鬼差游神不敢轻易惊扰这等孝魂,便是其有一日真入了幽冥,十殿阎罗也要下殿亲迎。盖因其孝行本身,便是最大的功德。”
道童听得入神,却又想到另一层:
“那……难道就没有更高层次的存在,尝试点化他,助他解脱吗?”
老道只是轻轻叹息一声,
“如何没有?”
昔年,地藏菩萨曾踏莲而来,足下金莲生幽光。
见白骨奉亲,孝念如灯,照亮一隅冥土。
地藏默然伫立良久,终是合掌一叹,
转身而去,唯留一句偈语随风散:
“孝念成净土,何须地藏度。”
又一年春,观音大士乘云过此,杨柳枝垂下清辉。
见幻境之中,子孝母慈,
虽阴阳两隔,情念不绝。
菩萨眼中悲悯流转,竟垂下两滴甘露泪,
一滴落于白骨额前,一滴消于虚空,终未搅动那池执念春水,驾云径去。
两位佛门大菩萨,具无边法力,
非不能超拔,实是见这白骨奉亲、孝念凝结之景,
心中慈悲翻涌,竟不忍以“解脱”之名,
强行化去这人间至情所铸的幻梦牢笼。
只留一声叹息,两行清泪,便各自归去,将此缘法留待后来。
“一副残躯白骨,担起半世红尘;一点至孝真灵,胜过万千经文。”
老道带着看透世情的慨叹,
“众生皆苦,乐在苦中。仙佛渡人,有时却渡不了这自愿沉沦的‘情’字。这白骨心中所念,非名利,非长生,唯有一个‘孝’字,便成了他魂魄不散、不入轮回的枷锁,也是支撑这虚幻执念的全部力量。”
道童听得师父感慨,心中恻然:
“师父,我们该如何做?点破他吗?会不会太残忍?”
老道收回目光,看向屋内那依旧在“忙碌”、为“阿母”整理床铺的白骨,缓缓道:
“幻境再美,终是虚妄,困住的终究是他自己。沉沦愈久,于他魂魄本源损耗愈大。且这孝念执念所聚的红尘众生心念之力,看似支撑幻境,实则也在缓慢地同化与侵蚀其魂灵纯粹,长此以往,有朝一日彻底灵智蒙昧,化为只知重复执念的无智魄散,或消散于天地。点破真相,助其明悟,是解脱,亦是成全。徒儿,你既已窥见真实,此番便由你去点化于他,这也是你的一番修行。”
道童闻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知道这是师尊对自己的考验与教导。
其澄澈心神,暗自思索点化之法。
强行说破“你母已死”未免粗暴,
需让他自己“看见”,心甘情愿地放下。
整理心绪,迈步上前,并未直接闯入,
而是在门外,对着屋内那尊正在为“母亲”尽孝的白骨,
以蕴含清净道韵的声音,轻轻开口,如同暮鼓晨钟,敲在执念深处:
“李居士,天色已晚,令堂可安歇了?”
那白骨动作猛然一滞,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眼眶“望”向门外。
在他眼里,门外站着的是日间那位和善清秀的小道长。
它颌骨开合,发出只有道童能“听”懂的魂念之音:
“是……是小道爷?您怎么寻到此处了?家母……已睡下了。”
道童步入屋内,目光扫过积尘蛛网,最终落在那老妇白骨上,
又看回眼前白骨,声音更加柔和:
“居士,你日日辛劳,售卖甘桃,奉养高堂,孝心感天。只是,贫道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白骨静静“站”着。
“红尘百年,有聚有散;骨肉至亲,有生有灭。执着于形,困守于幻,虽得一时心安,却误了真正归途,亦辜负了至亲于轮回中之期盼。”
道童字句清晰,道韵流转,直指执念核心,
“居士不妨看看,你手中所揉为何?你家中灶火何在?你日日挑回之李,其形其质究竟为何?”
随着道童话语,一股清冽平和的力量弥漫开来,
白骨浑身剧震!
它低头,看向自己那枯骨手掌“揉按”的对象—
—哪里是温软的肩膀?分明是冰冷坚硬的臂骨!
它环顾四周——破屋、积尘、蛛网、空灶、枯骨娘亲……
幻境如同摔碎的琉璃,片片剥落,露出后面残酷而真实的景象。
“不……不可能……娘……娘她只是睡着了……我早上还给她熬了粥……”
魂念剧烈波动,充满了惊恐、抗拒与巨大的悲伤。
它踉跄后退,撞翻了旁边的破凳,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椅子上那具安详的白骨。
“李居士,”
道童声音带着悲悯,
“令堂肉身虽朽,恩德长存;魂魄虽往,慈念永在。她必不愿见你因执念自困,化为此形,滞留尘寰,受无尽孤寂之苦。这担子太重,该放下了。”
白骨僵立不动,魂念中风暴席卷。
往昔记忆碎片与眼前真实景象激烈冲撞。
母亲病榻前的叮嘱、自己卖桃归来的笑容、邻里夸赞的孝行、母亲最终闭目的安详……
道童闭目凝神,调动自身修为,
沟通天地间那冥冥中存在的、因至孝而感通的祥瑞之气与天界清晖。
同时,以神念轻轻触及白骨李阿生魂灵深处那最核心的执念
——对母亲安康幸福的大愿。
只见道童指尖泛起一点温润如玉、纯净无瑕的白光,
屈指一弹,那点白光悄无声息地没入白骨李阿生的眉心。
刹那间,白骨猛地一滞!
其空洞的眼眶中,有微弱的光亮起。
照出了一幅清晰无比的画面:
那是一片难以言喻的祥云缭绕、仙气盎然的天地。
琼楼玉宇若隐若现,奇花异草遍地生香,仙禽灵兽悠然自得。
在一处开满无忧仙葩、流淌着甘霖玉液的清静院落中,
一位衣着朴素却干净整洁、面容慈祥安和的老妇人,
正与几位气质温婉的女仙对坐,笑语晏晏。
老妇人面色红润,身上再无半点病痛缠身的苦楚,。
只是偶尔抬头,目光能穿透无尽时空,
带着担忧,看向某个方向——那方向,正隐约对应这间破败的土屋!
与此同时,一个温和而的声音,直接响在李阿生的灵魂深处想起,
“李阿生,你至孝感天,泽被先妣。你阿母,因你纯孝,德行达于天听,早已魂归‘清净忉利天’享福,无病无灾,安乐自在。你之孝心,已成你母天界福报之基,此乃大善大功德。尘缘已尽,母子各有归途。执着幻影,反令亲者于天心系挂,不得全然清净。你当明悟,真孝在于心安,而非形役。放下尘骸,散去执念,你母亲于天界方能真正解脱欢喜,你之灵光亦得超升,方是至孝圆满。”
这画面与声音,并非简单的幻术,
而是道童以半步大罗的修为,结合天地间真实的祥瑞感应,
为李阿生魂灵呈现的的真相的。
其母早已因他的孝行而获得更好的归宿,他的执着反而成为母亲的一种牵绊。
“阿……母……”
白骨李阿生颤抖着,发出无声的魂念嘶鸣。
那幻境中的慈祥面庞,那安宁幸福的景象,与他记忆中病弱受苦的母亲截然不同,
却奇异地与他内心深处最深的大愿完全吻合!
原来……阿母早已不再受苦?
原来……我的孝心,真的让阿母过上了好日子?
良久,那尊白骨缓缓地、缓缓地,
对着椅床上母亲的白骨,跪了下来。
没有血肉,无声无息。
但它那颤动的骨架,深深低垂的头颅,无不诉说着无尽的哀恸、醒悟与告别。
一拜,谢生养之恩,山高海深。
二拜,悔未能长伴,子欲养而亲不待。
三拜,别红尘执念,愿母魂安息,永享欢喜。
三拜之后,白骨抬起头,魂念已平静许多,
那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中,透出了一丝释然与决断。
它转向道童,似乎想表达感激,
骨架微动,竟是要向道童叩拜。
洪荒:截教女仙三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