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7章:执念真灵,白骨奉孝
李阿生七拐八绕,来到城边一片低矮的户区,
在最角落一间歪斜的土坯房前停下。
他放下担子,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屋内昏暗,
土屋之内,景象温馨却难掩凄清。
一张吱呀作响的旧木椅上,倚坐着一位白发老妪,
她双眼似阖非阖,面容慈祥而平静,仿佛沉浸在一个安详的旧梦里。
“娘,我回来了。”
李阿生挑起门帘进来,脸上立刻绽开纯粹的笑容,
一整日的疲惫都在踏入家门的这一刻消散了。
老妪像是被这声呼唤从浅眠中唤醒,缓缓抬起头,
浑浊却温润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干瘪的嘴唇动了动,挤出几个气音:
“生儿……回来啦。”
声音虽微弱,却充满了依赖与安宁。
屋内一角有个熄了火的土灶,旁边一口裂了缝的破水缸。
李阿生放下扁担,快步走到母亲身边,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她瘦小的身躯,
挪到屋内唯一的那张铺着陈旧草席的木板床边。
“娘,坐好,我给您捶捶腿。”
李阿生在床沿坐下,手法熟稔地为母亲揉捏着那干瘦如柴的腿脚,
嘴里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这一天的琐碎,声音不高,却充满了分享的暖意。
“娘,今儿个桃子卖得还行,一筐有了着落,换了钱,明儿就能去抓药。”
“娘,路口开饭铺的张大哥又拉我,非要请我吃他那馄饨,我哪能总吃白食?推了,推了。”
“娘,晌午过桥时,看见衙门的马队过去,那领头的老爷,骑在高头大马上,真威风……不过我看他那马,没咱家以前帮东家养的那匹青骢马精神。”
“…………”
“娘,跟您说个稀奇事。”
李阿生的语气里带上一丝小小的雀跃与自豪,
“今儿傍晚收摊前,在梧桐里那头,遇到一老一小两位游方的道爷!那小道长生得跟画里的仙童似的,老道爷也慈眉善目。他们特意在那儿等我,就为了买我桃!娘,您说,咱家的桃子是不是也有名头传到外乡人耳朵里啦?”
“那道爷还说……说我这桃子,看着像……像‘人心’?”
他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有些不解,又有些被夸赞的不好意思,
“道人的话弯弯绕,我也不大懂,反正听着是好话!权当是夸咱桃子实在,没坏心!”
“娘……您困了吧?眯会儿,我在这儿守着。明儿一早,我喊您。”
李阿生见母亲眼皮渐渐沉重,声音愈发轻柔,如同哼着不成调的催眠曲。
老妪在他的低语中,气息愈发平缓,终是合上眼帘,沉沉睡去。
李阿生细心为她掖好那床补丁摞补丁的薄被,
就静静地坐在床沿,守着母亲“安睡”的容颜。
其全然未曾察觉,那扇破旧的木门,不知何时已悄然洞开。
门外清冷的月光与巷子里微弱的光线交织,勾勒出一老一少两道身影——
正是金灵所化的老道,与她的小徒弟魏存华所化的清秀道童。
仙家慧眼,照见真实。
凡胎肉眼,难窥幽冥。
此时的李阿生,早已非生人。
而那床上“安睡”的老母亲……
道童侍立于老道身旁,目力所及,
只见门口虚掩,房屋简陋,气息清寒。
耳中所闻,是那“孝子”温言絮语,
诉说着柴米琐碎、生计艰难,字字句句不离榻上年迈的“老母”。
此情此景,任谁看来,都是一个贫家子因着血亲羁绊、奉养之责,
而坚韧驻留于尘世的故事,令人观之鼻酸,心生恻隐。
她心中亦作如是想,只道这李阿生魂灵滞留,
不肯归于幽冥,缘由无他,唯“孝”字而已。
家中既有高堂需奉汤药,为人子者,焉能独自远去?
但当她顺着师父沉默而深邃的目光,凝神细看屋内景象时,
周身骤然一僵,
“师……师父?”
以微不可察的气音询问,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老道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问道:
“可曾看清了?”
魏存华用力眨了眨眼,再次向屋内“看”去。
这一看,方才那温馨却凄苦的凡人景象,
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沙画,瞬间崩塌、褪色、显露出冰冷而残酷的底色!
哪里还有什么冒着余温的土灶?
那只是一堆冷寂的、覆满灰尘的断砖残瓦。
哪还有什么储水的破缸?
缸体裂缝处蛛网暗结,缸底唯有干涸的泥垢。
而那张木板床上……
哪里还有什么安详熟睡的老母亲?!
那薄被之下,草席之上,
分明躺着一具缩成一团、衣物早已朽烂、只剩枯黄细小骨骼的骸骨!
黄土屋内,尘埃浮动,月光惨白。
两具白骨,一站一卧,一“侍”一“眠”。
没有呼吸,没有温度,没有生命流转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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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死寂,以及一种穿透时光、凝固于此的、巨大而无声的悲凉与执念。
让小道童如此震动的,并非仅仅是白日“见鬼”,白骨显形,
而是这景象背后所揭示的、令人心碎的真相。
这李阿生,恐怕至死,甚至死后化为白骨,都未曾“接受”母亲早已离世的事实。
他困守在这具骸骨里,困守在这间破屋中,
日复一日,重复着生前的劳作与陪伴,
活在一个由极致孝心与执念构筑的、只有他和“母亲”的永恒幻梦里。
这个家,早已没有活人了。
有的,只是一段不肯散去的魂,一副不肯倒下的骨,和一个永不醒来的梦。
“师父……您早就……看出来了?”
道童转过头,声音干涩,望向面色平静无波的老道。
老道眼帘微垂,目光依旧落在那两具白骨上,缓声道:
“初时只见其魂光有异,缠结厚重尘念,不似寻常生人。近观其行止,虽幻化完美,然与周遭生气流转隐隐隔阂。至于这般景象……”
他略一停顿,
“入此院时,便已感知此屋阴阳断绝,生气全无,唯余一股纯挚执念盘桓不散。据此推测,八九不离十。”
魏存华沉默良久,消化着这令人窒息的真相,
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带着无尽的怜悯与悲凉:
“原来……他们母子,竟都已不在人世了……”
老道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却清晰,如同在陈述一个古老而悲伤的定律:
“床上老妪,气息断绝应在先,三魂归天,七魄消散,只余皮囊朽骨,沉眠于此。”
“而这李阿生,”
目光转向那具站立的骷髅,
“应是母亲故后,因悲痛过度,或因劳疾交加,随之而去。然其一点至孝真灵,执念太深,牵动三魂七魄竟,反而依附于这身枯骨之上。更借这执念,聚拢生前记忆与相关尘念,幻化形貌,营造出这‘母亲尚在、仍需奉养’的虚妄之境,滞留人间,不肯归去。”
魏存华闻言,心中震撼更甚,怜悯之余,又生出巨大的疑惑。
“师父,弟子愚钝,尚有一事不明。幽冥地府,执掌轮回,有黑白无常勾魂索魄,有判官查验生死簿,秩序森严。李阿生母子既已亡故,李阿生魂魄却滞留骸骨,幻形人间,已非一日。为何……不见幽冥鬼差前来引渡?任其在此,受这无尽执念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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