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2章 问道红尘劫,解惑本心明(1 / 1)

第1052章:问道红尘劫,解惑本心明

这时,道上行人渐多,老汉摊前来了顾客,

便也收起谈兴,忙活生意去了。

师徒二人也回到卦摊后,道童仍是闷闷不乐,

看着师父老神在在地闭目养神,忍不住扯了扯老道衣袖,低声道:

“师父,那宝光寺如此行事,简直……简直败坏佛门清净,连带着把道门也带坏了!咱们不能就这么看着吧?管上一管?”

老道微微睁眼,瞥了徒儿一眼:

“哦?你想如何管?”

道童想了想,眼睛一亮:

“不如我们去府衙告发!将他们的作为禀明官府,请官府出面整饬!”

“官府?”

老道嘴角似有若无地扯了扯,

“你去试试看。只怕用处不大。人家一未明抢,二未偷盗,香火钱、撞钟资,皆是‘自愿’捐献,官府以何罪名拿人?再者,你可知道,那宝光寺能坐大到今日,与城中多少富绅、官吏往来密切?牵一发,恐动全身。”

道童一滞,又不甘道:

“那……那我们写些揭帖,将他们的勾当公之于众!或者编成戏文,让戏班子去唱!让满城百姓都知道自己上了当!”

老道闻言,不由莞尔,伸手揉了揉小道童的发髻:

“痴儿,你这法子,倒是比你告官更狠些。只是,你可听过‘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这么做,得罪的岂止是宝光寺的僧人?”

“师父是说……”

“那些靠给寺庙供应香烛、果蔬的商贩,那些可能与寺庙有银钱往来的胥吏,甚至一些得了寺庙好处、或本就是信众的地方乡绅……你这一闹,便是将他们都推到了对面。届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怕他们作甚,咱们可是……”

话语冲至舌尖,小道童却猛地顿住。

这才想起师徒二人正在入世修行,

太极无量天尊定下凡尘行走大戒,

不得人前显圣,不得依仗术法欺压凡人,凡是正统道家门人都要遵守。

道童沉默下来,小脸上满是纠结与不甘,

半晌,抬头望着师父,清澈的眼眸中带着执拗:

“师父,难道……难道我们真的就只能这样看着吗?看着他们披着慈悲外衣,行玷污真理之事;看着他们用虚妄之言,欺瞒这些淳朴百姓;看着真正有心修行、持守清净的人,反而被挤压得无立足之地……我们……我们真的就只能站在一旁,袖手旁观吗?”

老道并未立刻回答。

而是缓缓站起身,目光看向官道上的车马行人。

良久,才收回目光,

垂眸看向身旁犹自气鼓鼓的徒儿:

“痴儿,你观这城中,众生熙攘,为何而来?”

道童一愣,顺着师父的目光看去,

只见贩夫走卒为生计奔忙,士子书生为前程苦读,

商贾豪客为利禄周旋,老弱妇孺为温饱祈求……

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为生计,为名利,为情爱,为解脱……各有所求。”

小道童斟酌着答道。

“是了,‘求’之一字,便是这红尘滚滚、因果交织的根源。”

老道微微颔首,

“众生之‘求’,源自无明业力,源自对生死祸福的恐惧与贪着。此乃轮回根蒂,红尘苦海之源头。众生有求,便有所执;有所执,便易生迷惘,易受蛊惑,易为外物所趁。那宝光寺的香火为何鼎盛?因众生有所求,而它似乎能‘给予’——给予心安,给予希望,给予对来世福报的许诺,哪怕这许诺虚无缥缈,代价高昂。 ”

老道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那叹息并非针对某个具体的人或事,

而是面对某种庞大、顽固且不断自我复制的“存在”:

“这寺庙道观蛊惑世人,固然是外因。但若无众生内心本有的贪婪、恐惧、怠惰与迷信之土壤,这外因之种,又如何能生根发芽,乃至蔓生成今日这般景象?宝光寺的和尚们固然有借机敛财、曲解佛法之过,可那些心甘情愿奉上千金求头香、撞头钟的豪绅,那些节衣缩食也要买那昂贵‘祈福香’的平民……他们,便全然无辜么?”

道童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师父所言,竟难以驳斥。

想起跟随师父游历这段时间所见,有些人家中供奉神佛,不过是求其保佑升官发财,甚至诅咒仇家;

有些人对僧道恭敬,不过是畏惧因果报应,而非真心向善。

宝光寺的作为固然可恨,但若无人趋之若鹜,它又如何能成今日气候?

“徒儿,你且看。”

老道伸手指向不远处一个刚从宝光寺方向走出来的老妇人,

其衣着简朴,甚至打着补丁,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满足与希冀,

“她刚刚捐出了家中最后的积蓄,只为给病榻上的儿子求一道‘平安符’。你说,她是愚昧可怜,还是母爱深沉?那收了钱、给了符的和尚,是乘人之危,还是给了她一丝渺茫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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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那老妇人蹒跚而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一时无言。

“这便是红尘,这便是众生。”

老道的语气恢复了那种超然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勘破后的淡漠,

“善恶交织,愚智混杂,光暗同行。其中有宝光寺那般借神佛之名行敛财之实的‘暗’,亦有那竹编老人般看透世事却无力改变的‘清’,更有无数如这老妇般沉浮其中、随波逐流的‘迷’。”

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进小道童的眼睛:

“你说要‘管’,如何管?是以霹雳手段,荡平宝光寺,将所有涉事僧侣绳之以法?且不说能否做到,纵然做到,那被夺去‘慰藉’的老妇是否会怨恨?其他寺庙是否会有样学样?人心深处的贪嗔痴慢疑,可能因此涤清半分?”

“还是如你所想,揭穿骗局,唤醒世人?且不说能否成功,即便一时成功,令宝光寺声名狼藉,香火断绝。可众生之‘求’仍在,这份‘求’便会转向别处,或许催生出另一个‘宝光寺’,或许以其他更不堪的形式显现。你堵得住悠悠众口,断得了如潮人欲么?”

道童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觉得师父每一问都像重锤,

敲打在其原本的是非观上。

道童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以及一丝隐约的惶恐——

对这复杂人世,对这似乎无解困局的惶恐。

老道将徒儿的迷茫与挣扎看在眼里,目光缓和了些许,

但说出的话却更加直指核心,带着一种历经无尽沧桑后的冷酷与慈悲交织的奇异感:

“徒儿,你需明白,眼下你所见的这一切——这被扭曲的信仰,这异化的香火,这人心在欲望与恐惧中的挣扎沉浮——并非天外魔头强加,亦非仙佛降下的惩罚。这,是人间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路,是自己种下的因,正在结出的果。是这方天地,这群生灵,在其文明进程中,必须经历、必须咀嚼、必须堪破的……劫数。”

“劫数?”

道童喃喃重复。

“不错,劫数。”

老道颔首,

“小至个人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是劫;”

“大至家国兴衰、文明更迭、思潮碰撞,亦是劫。”

而眼前这信仰迷失、利欲熏心之象,便是这这日渐富庶却也日渐迷失的人间,正在经历的一场关于‘心’与‘信’的劫。”

老道声音低沉下去,却愈发清晰:

“仙佛传法,是留下路标与舟筏,指明超脱的方向与可能。但路,终究要众生自己走;河,终究要众生自己渡。仙佛可以点化有缘,可以警示灾厄,甚至可以一时庇佑,但绝不会,也不能,替众生承担他们自己选择造就的因果,替他们度过他们心性必经的磨砺。”

“这人间自己的劫,终究要靠人间自己醒悟,自己扭转。外力强加的改变,纵能收一时之效,也往往埋下更深的隐患,甚至可能干扰了其本该完成的成长与蜕变。此乃天道平衡之理,亦是万物自化之机。”

老道看着徒儿逐渐瞪大的眼睛,缓缓说出了那句最终的点题之语,

字字千钧,如同烙印:

“故而,仙佛不欠这众生。不欠他们一个永远风调雨顺的世道,不欠他们一个无需付出便可满足的心愿,更不欠他们……一个免于自身愚蠢与贪婪所招致苦果的豁免权。”

“真正的慈悲,有时并非有求必应,而是让你看清所求背后的虚妄;并非替你扫平一切障碍,而是让你拥有跨越障碍的智慧与勇气;更非永远将你护在羽翼之下,而是让你经历风雨,长出属于自己的、能够翱翔的翅膀。”

“这宝光寺之弊,不过是这‘无明贪求’在特定时、地、因缘下,假借宗教外衣显化的一处‘脓疮’,亦是此劫之显化。其根在人心,其解亦在人心。非雷霆外力可强行革除,需待时移世易,待众生痛定思痛,待有真正的大智慧、大愿力者自众生中崛起,引领风气之变,方是破劫之时。”

“而我等今日在此,见之,思之,论之,若因此番对话,令汝对‘道’‘慈悲’‘干涉’‘因果’有更深领悟,将来或能在真正‘有缘’‘应机’之时,做出更契合天道的抉择,这,或许便是你我今日与此事最大的‘干涉’与‘缘分’了。”

一番问答至此,道童心中翻腾的波澜渐渐平息,

一种更为圆融、却也更加审慎的明悟逐渐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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