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请斩停杯(1 / 1)

龙门偃月 龙蛇浑象 3272 字 2020-09-12

在自己的小屋中读了几天佛经后,澄灯完全无法平静下来。

再见到自己这位师兄后,他才对燕长淮说过的话,有了更深的理解。

像师兄这样的人,要怎么去改变呢?用佛法?

如果佛法可以,师兄当时又怎么会叛门而出?

他又想起了燕长淮曾经说过的话,那话里的意思与他一直以来奉行的道路全然不同。

但澄灯心中那股尘封刀意却告诉他,那就是自己该走的路。

他决定再去梁山泊一次。

——

来到梁山泊门前,澄灯只看见了一位久闻大名的高人以及一个熟悉身影推门而出。

西城勇看着这个略显枯瘦的僧人,语气中满是一股说不出的感怀。

“早就听说你的名声,没想到本座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与你相见。”

澄灯双手合十,略带几分欣喜

“施主所学根袛虽然出自我少林,但已算别出一支,可喜可贺。”

西城勇撇了撇嘴,有些不爽

“要不是你那位好师兄,本座如今怎会沦落到如此境地?给人做牛做马就算了,还要教这个臭小子。”

澄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阿星夹着的那本金刚经后,不禁露出几分笑意

“多谢费心了。以施主如今的佛法修为,足可将他引向正道,既然如此,我也放心了。”

他又对阿星温声问道

“小兄弟,这些年来,感受如何?”

阿星看着澄灯,仿佛就看到了那个落魄乞丐的影子。

明明只是见过一面而已,但阿星就像是一位饱经风霜的游子忽而返乡,面对一位对自己知根知底的温和长辈。

曾经那些切切实实落在身上的苦难似乎一瞬间全部涌出,化为浓厚的酸楚将他的心彻底包裹。

阿星张了张口,却只是勉强笑了一笑。

感受如何?阿星在心底自嘲道,应该是如何感受才对吧。

住在二道贩子私自搭建的群住房中,狭小破旧而肮脏的空间里垃圾堆积如山。

在斧头帮领一份勉强苟活的工资,不过比起上城区的人,起码还有一点好。

没有被网络覆盖,不需要接受魔都工业无止境地盘剥。

他总是这样安慰自己,但他也知道,下城区其实就是魔都工业的垃圾场罢了,这里的人根本没有被盘剥的价值。

只要有斧头帮在,这些连改造义肢都装不起的贱民,又能翻出什么花儿?

阿星其实一点都不喜欢读佛经,他也从未想过要在佛法中求什么大自在,这辈子都已经这样了,下辈子还能更好?

他不信,一点都不信。但又忍不住心怀一点期望,万一呢?

澄灯只是递给他一枚晶莹剔透的舍利子,笑道

“欲为诸佛龙象,先做众生马牛,收好。”

西城勇感受到内中那股异常浓厚的佛韵,心下一惊,不由得脱口而出

“你这是自斩一身佛门修为?”

澄灯虔心合十,宣了声佛号,与他擦肩而过。

“施主,唯我独尊之道最易行偏踏错,好自为之。”

——

澄灯推门进去,发现燕长淮站在柜台后,而老板却不知所踪。

他走近了柜台,奇怪道

“老板呢?”

“师叔去上城区了,大师今天要喝点什么?”

澄灯有些讶然

“连他都去了?你们找到了什么东西?”

燕长淮放下手里的杯盏,坦然道

“在河里有些发现,只是被火云邪神阻路,没能过去。我们就只能往魔都工业的总部再找找了。”

“火云邪神?”

澄灯沉吟片刻,忽然问道

“燕首席,愿意听贫僧唠叨一个故事吗?”

“愿闻其详。”

燕长淮知道澄灯接下来要讲的故事一定和他们要做的事情有关,神情也认真了起来。

澄灯娓娓道来一个关于两个小和尚的故事。

在被师父找到前,他只是一个与狗为伴,独自生活在山野中的孩子。

直到遇到了那位老僧。

那一天,他的人生被彻底改变了。

一个被遗弃于山野中的孩子,从此走上了一条登高之路。可风景越是奇绝的路,往往越是难走,他的一生好像都在逆流中艰难跋涉。

直到某一天,他终于遇到了一个难以跨越的关隘。

师父很相信他的天资,只让他参禅读经,说总有一天他会参透这一切,真正成就佛门果位。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不喜欢这条路。

比起静坐参禅,他更喜欢在晨风中挥刀,刀光洒落如惊鸿的纯粹美感。

比起终日枯坐寺内,他更喜欢行走江湖,尽自己所能地让这个世道更好。师父总说世事如梦幻泡影,他却只知道众生皆苦。

但为了报答师父的恩情,他最后还是放下了刀,也放下了一腔意气,遵从师父的教诲修成了清净琉璃法身。

在放刀的那段时间里,唯一能给他慰藉的,就是师兄每日给他送来的话本。

那是关于一位粱大侠找寻的归途的故事,师兄每次拿话本给他,都用佛经封面做包装。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这话本是师兄自己写的,那位一直寻找归途的粱大侠,是否就是师兄自己的写照呢?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师兄是很懒的人,而且师兄总喜欢想一些在他们看起来,天经地义的事情。

师兄总是倒在满布树叶的草地上直接睡去,周身放松贴在地上,像是一团松软的白云跟山林融为了一体。

师兄常说自己想精研佛法,但每一次都说要从下一日开始。

直到那一天,山门暴动,当他从山脚跑到大雄宝殿时,只看到了被人一拳打穿了胸膛的师父。

那么懒的师兄,居然能做出这种事?

他不相信,却又不得不信。

他们都说是师兄盗走了藏经阁内的他化自在法,堕入魔道,才做出了这等恶事。

寺内众弟子谈起这件事,都带着一种后怕,以及淡淡的庆幸。

庆幸那个魔头离开了寺庙,庆幸达摩堂总算是阻止了他。

可是,从此以后,这个寺庙内再无人会叫他野犬了。

人们只记得他的法号,澄灯。

从此以后,他下定决心要找到师兄的踪迹。

他心底深处更隐隐意识到,师兄似乎并不是真正堕入魔道。

其实还有一件事情,他没有告诉师父。

虽然他已经不再练刀,可是在梦里,他仍然一次次出刀。

清醒之后,再仰望凝云,俯观流水,只感觉老天爷在这天地自然中的一笔一划,都是一刀。

到师兄下山时,他夜里更是频频惊梦,仿佛自己胸中那一刀已是不吐不快。

故事讲到这里,澄灯忽然自嘲一笑

“在寺里那段时日,只想着真正提着这刀,下上走一遭。”

然后僧人又继续。

下山之后,找了很久,他才从师兄的挚友,当代天刀——宋行年那里得到了消息。

原来师兄在魔都创办了一家企业,专攻做义肢改造。

他欣喜若狂,以为师兄还没有忘记济世度人的大愿。

于是他来到这里,想用自己的双眼见证师兄这条道路。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发地感到不对,这家企业似乎只是一味地从工人的身体里敲骨吸髓,啮噬血肉从而不断地壮大自身。

但他还是保持着对师兄的期望继续观察了下去,但越看,他就越发心凉,心中那股刀意,也就越发凝滞。

直到最后,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师兄他,确然是变了。

故事讲到这里,燕长淮也就明白了,为何这位达摩堂的高人会来到这里,十年如一日地隐姓埋名。

澄灯讲完这个故事后,叹了口气,又对燕长淮沉声道

“燕首席,我今日才见过师兄,你们如果继续调查下去,必会和他对上,还请万分小心。他既然能一手创出魔都工业,那他的手段,就绝不只限于功夫。”

燕长淮更是将一切都串了起来,放出火云邪神并让邪神助他突破的,显然就是澄灯的师兄。

他肃声问道

“不知如何称呼那位。”

澄灯长叹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现在的他,叫杜停杯。”

说完这些,澄灯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就像是有一座高山压在他的背上。

但当他抬起头,眼中的神光却如刀锋锐利,似要直接斩入燕长淮的眼底深处。

“燕首席,那河里的东西,我会去一探究竟的。只是我这一动,你们武当得早做准备了。”

燕长淮感受到了这位大师的决意,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一点头。

澄灯只是低声念了句佛经

“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佛法做不到的事情,他的刀可以做到吗?

澄灯不知道,但他想试一试。